“没用的啦，医生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倒是你，鹿医生，你以后可要像你说的那样，成为一位伟大的医生！”

这是2022年冬天，一位16岁少年对余飞扬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那年，余飞扬与这位朋友相识于一个网络社群。两人聊爱好、聊梦想，素昧平生却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。余飞扬的愿望是当一名医生，朋友开玩笑说，那以后就叫“鹿医生”吧——余飞扬的网名里有个“鹿”字，余飞扬斩钉截铁地说：“未来如果这方面需要帮助的话，一定要来找我哦！”

朋友笑着相约：“记住了，‘鹿医生’。”

▲常德市红十字会看望慰问余飞扬

余飞扬不知道的是，这位网络挚友当时已罹患白血病，因为一直没有配型的骨髓（造血干细胞），已经到了姑息治疗的阶段。

等余飞扬知道消息时，朋友已到晚期。在对白血病做了全面了解后，余飞扬决定加入中华骨髓库，做一名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，去帮助需要帮助的病人。因为要年满18岁才能捐献骨髓，他还给朋友打气：“再坚持一下，说不定我就能救你呢。”

然而，朋友的生命永远停在了17岁。

震惊和痛惜之外，余飞扬更加坚定了成为“鹿医生”的理想。

▲捐献成功，成为常德历史最年轻骨髓捐献志愿者

2024年3月9日，余飞扬终于18岁了。3月11日周一，他就迫不及待地到常德市红十字会填表报名，登记成为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，随时等待配型。

骨髓配型成功率很低，他仍积极献血。在等待配型的两年里，余飞扬近乎满负荷地参与无偿献血——37次捐献成分血，累计74个治疗量，折合14800毫升。单采血小板每年上限24次，他两年的捐献量达到了理论最大次数的77%。这意味着在近两年的等待中，他几乎以最高频率持续为生命接力。

但“鹿医生”的路，远比想象中曲折。

▲备考日常（受访者供图）

2024年6月，余飞扬从常德科技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以后，原本计划全力备战高考，就读医学类专业。但是家庭经济接连出状况，父亲所在的企业发不出工资，母亲被裁员，家里还有房贷、车贷要还，他决定先去打工，一方面是贴补家用，一方面是为了攒够生活费再回来备考。

到了上海，他先后到冻库、电子厂、物流企业，找了好几份工作，都不太稳定。后来成了一名快递员，收入终于稳定下来，最高时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元，可代价是每天十六七个小时的工作时长，完全没有时间看书学习。生活是安定了下来，但是早上六点出门，晚上十点才收工，一回到出租屋，累到澡都不想洗，课本就放在床头，翻几页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，完全没有办法“白天干活、晚上学习”。

2026年高考，他甚至因为跑单，遗憾地错过了报名。

后来，父母重新找到了工作，家庭条件慢慢改善，让余飞扬重新燃起了希望。今年5月，在父母的支持下，他决定辞职回家，全力备战2027年高考。

这期间，余飞扬先后接到过三四次初筛通知，但都未能走到最后。直到今年6月，电话再次响起，这一次等来的是配型成功的消息。“兴奋、义无反顾，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对朋友的承诺。”他当即同意捐献。

7月8日，常德市红十字会为他举行欢送仪式。

7月14日，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血细胞分离室里，他完成了造血干细胞采集，成为常德历史上最年轻的骨髓捐献者。

那份宝贵的“生命种子”，已经被送往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，在生根发芽。母亲曾经劝阻他捐献，余飞扬对母亲说：

“虽然我知道我还不是一名医生，但至少在那个朋友心目中，我就是一个伟大的医生。未来，无论有多少挫折，我会带着这个意志，勇往直前。”

短评：少年如何“飞扬”？

（常德日报：李白）

春秋时，季札途经徐国，徐君爱其剑而不言，季札心许之。待出使归来，徐君已逝，季札解剑挂于墓树，曰：“始吾心已许之，岂以死背吾心哉？”
两千年后，一个叫余飞扬的少年，像季子般兑现承诺：朋友走后，他加入骨髓库，近乎满负荷献血，后来又经历家庭困顿、高考搁置、在冻库和快递站之间辗转求生，一点点长出坚挺的脊梁。
承诺这东西，说出口时轻飘飘的，兑现起来却要穿越各种曲折。余飞扬的动人之处在于，他始终没松开那根线，他错过了2026年高考，却在2026年夏天完成了另一场“考试”：把生命的种子，送进一个陌生人的身体。
朋友称他为“伟大的医生”，他那时还不是医生，甚至因为生活所迫暂时没能走进医学院。但“伟大”二字，本就与头衔无关。当一个人在十八岁就为一个承诺近乎偏执地坚守，当他在现实挤压中依然记得四年之约，“鹿医生 ”就已经活在世上了。

我们的传统里，从不缺这样的少年意气。范式千里赴鸡黍之约，张劭临终称其为“死友”；七岁元方面对父亲友人失约，直言“日中不至，则是无信”。古人把信义看得比千金重，甚至比命重。

余飞扬未必读过这些典故，却活出了同样的筋骨，他以“鹿医生”之名，提前活成了贵重的模样。